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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童年是在徐州城郊的农村生活的,对于火的记忆特别深。旧社会没有电,没有煤气,也没有煤球,烧熟三顿饭全凭柴禾。这样,三餐饭便餐餐离不开火柴。家家土灶台上都放着火柴盒,该做饭了,灶底的灰烬清理出来,抓把碎柴禾,划根火柴点火,填进灶膛,然后再加上木片或谷秫秸秆,便呱呱嗒嗒地拉起风箱。先是浓烟满屋,继而灶膛吐出火苗。可是,有的人家却连一只鸡蛋换一盒火柴也用不起,该做饭了,便抓把柴禾,到邻居家去“引”火——手持着引着的柴禾,喷出噼噼啪啪的火苗,拿到家,已经燃烧大半,匆匆填进灶堂。常常有些妇女或孩子因“引”火在途中烧着了衣服或烧伤了手。所以,那时候的火柴简直和柴米盐一样重要,到谁家引把火或借几根火柴都成了厚重的人情,有时发生纠纷了,顺口便说出“你不是还到我家引过火么;我还曾送给你几根火柴呢!”
就在火柴金贵的岁月,精明的庄稼人便有“引火”的发明创造,我见过的就有两种:其一是火球;其二是火刀。我的一位伯父就有这两种宝物,所以,他家从来不买火柴并且从不到别人家去引火。说起火球和火刀,真算得上两件奇物:火球,是一只像桃核大小的玻璃球,配上一个草纸卷的火门,放在太阳光下,借着球的聚火,一刻工夫纸门便着了火;火刀,是一柄像镰刀形的铁片,但没有刃,配一片透明的石片,把石片放在草纸卷的火门上,然后用火刀在上边用力擦。擦起来,一边发出“嚓嚓”的轻微响声,一边便冒出火星,火星落到纸门上,便会燃起火苗。我的伯父身上常挂着一个灰污的布袋,布袋里装着火球、火刀和火石,还有一个盛火门的竹筒——火门上必有前次燃着的灰烬,否则不易燃着,而火门放在竹筒里,纸卷上的灰烬便不会散落。该用火了,伯父便取开布袋,有太阳时就拿出火球照火,阴雨天无太阳,便拿火刀打火。无论是照火还是打火,伯父都会摆出一副威武的架式:照火时,把火球举到头顶,左右摇晃,将光聚到一点,拿火门的手只需轻轻拽动,倾刻便有蓝烟冒出;用火刀打火,更是威武,左手拿着火门、火石,右手持火刀,高高扬起,往下一下一下擦石,待火门冒蓝烟时,再用嘴“扑扑“吹气,便有火苗喷出,一连串动作充满着情趣。就说用火刀打火这一项吧,许多人对我的伯父行了拜师礼,最后还是打不出火。伯父说,那是一种巧劲,都在手力上。
我参加工作后,常常买些火柴送给伯父,也曾送给他打火机。起先,伯父不要,后来收下了,也不用,还是常用他的火球、火刀。伯父活到89岁,死的时候正是人民公社化,他弥留时交代:“一定把我的打火布袋带在我身上。”看来,伯父到另一个世界还是要用火球、火刀取火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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